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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北故事
《龙山虞洽卿与上海滩》小说连载四十二

四十二、尾声

本来这个故事应该结束,因为虞洽卿的一生有六十年一直在上海滩跌打滚爬,他离开上海只是为了不做汉奸。虽已七十有四,他仍念念不忘做生意。虞洽卿到了香港,上海旅港的一些名流为他接风,酒席丰盛,虞洽卿摇摇头说:“太破费了,太破费了,现在是抗战时期,前方将士、后方难民食不果腹,吾辈不能成迷于声色犬马,也不能酒食征逐。”虞洽卿发起成立江浙旅港同乡会,想“借群众力量、团体之纪律予以约束。”但是很少有人听他,他喟然长叹,准备立即从仰光赴云南到重庆。由华伦洋行代理的三艘轮船,触雷炸沉,三轮向英商保过险,赔款一时未到手,他于是向华伦洋行借了五万英镑,购了一批福特卡车,准备经仰光开往昆明,利用滇缅公路抢运物资。虞洽卿到了昆明,云南省主席龙云设宴招待他时,有人介绍这条公路:“洽卿先生,滇缅公路东起昆明,至缅甸腊戎,全长一千一百四十六公里,接通仰光出海。这是我们龙主席根据战争需要修筑的,动员了云南省境内十个民族的十一万五千民工,最多时达二十多万人。1937年12月动工,世界上许多公路工程专家曾说过至少要三年才能修成,可是咱们仅九个月就修成通车,途中穿山越水,有大中桥梁七座,小桥五百二十二座,涵洞以前四百四十三道,工程之艰巨可想而知,男女民工死于事故和疾病的不少于两三千人。这条公路一直连接重庆,日夜有八千辆卡车通过,战时需要的汽油、武器、弹药、医药、零件等只有靠这条通道运进。”虞洽卿还问了一下:还有什么回头货可以运出?不能空车放回啊!“回答:“云南境内盛产桐油、钨砂和锡,这在外国是需要的。”虞洽卿到了重庆,蒋介石立刻接见他,老蒋是专门派了车来接他的,蒋一开口就说:“雨农向我报告了,你安然从香港转道来重庆、我很高兴。”虞洽卿说:“委员长抗战功臣,全国统帅,日夜操劳,沪、港名流百兴也是传诵的。”蒋介石:“老乡兄,侬在上海为抗战做了许多好事,不屈从于敌,真是难得。侬年过古稀,也不要到处奔走了,政府有所借重,请侬屈就工商部次长,借侬声誉,侬也不要每天上班。”虞洽卿连连摆手:“我是做生意的,从政非我所愿。我一路来打听过了,我还是跑运输,运输战时物资…..”蒋介石:“那也好,我专门下一道手令,给侬方便,叫江一平来办,侬乘飞机也一切方便,我会告诉雨农,给侬一切方便的。”原上海航政局长李孤帆在九华源酒楼设宴为虞洽卿接风,七十四岁老人,鬓发苍苍,但腰板挺直,衣白夏布长衫,头戴金丝草帽,脚上布鞋布袜,还把裤脚塞在布袜内。女婿江一平、镇海老乡朱联馥、上海滩老友王晓籁都来作陪。众人盛赞:“洽老古稀之年,身子骨还这么硬壮,真是可喜可贺!”“洽老在沪经手之难民会、平粜会之财务,公诸报端,不稍隐讳,人格高尚。”“洽老千里闯关,辛苦备尝,其坚忍卓绝之精神,颇见不移之志趣,令人钦佩。”虞洽卿却说:“诸位,我辗转到重庆来,一路上早已算好了,我还是想拉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,搞运输,疏通货源。我与滇缅公路副局长马轶群谈过了。晓籁、联馥,怎么样,你们两人也参加,阿拉成立一个三民运输公司,专跑滇缅路,怎么样?”王、朱两人答:“唯洽公马首是瞻。”“不过滇缅公路主要是军队汽车团和政府的运输大队……”虞洽卿说:“委员长总还卖我一点面子的,他说给我一道手谕,叫沿途军警给我方便。晓籁,农在重庆时间长一些,人头总比较熟,和交通部长张公权又是儿女亲家,与次长卢作孚也有交谊。”王晓籁:“洽公信息蛮灵么,刚到重庆,生意经、人头都已摸熟了。”三民公司成立会上,虞洽卿宣布:“资本二十万元,我出百分之八十股份,主要运输民众需要的日用品,三民、三民,就是中山先生提出的民族、民权、民主么。阿拉为中华民族办理日用民生必需品,挽回政权么!我当董事长,晓籁当总经理,联馥当副总经理。我已打电报叫顺慰(三儿子)来重庆,叫顺慰组织一个川光公司,与联馥侬主持的西川企业公司,鼎力而足。第一次办货一百吨,三民公司,沿途都派出机构,连仰光也要派。”江一平把蒋介石的手令也拿来了,虞洽卿很高兴地读出来:“虞洽卿先生在滇缅公路抢运物资,为抗战需要,沿途军警不得为难。”他对王、朱等人说:“内地公路到处都是关卡,这些人勒索本事特别大,阿拉介许多货色,如果给沿途关卡勒索起来,赚头就不大了。委员长这个手令,等于是送我们万两黄金,各位好自为之。”朱联馥说:“公司办起来后,业务繁忙,洽公肯定要到处接交,侬年纪大了,重庆多山路,高高低低,侬是勿是置办一辆小包车?”虞洽卿摆摆手说:“不必,不必,我看就是包一部黄包车吧。现在不要讲排场。阿馥,我正想借重侬,联络各地赴渝和重庆的工商界人士,组成一个‘四海联欢社’,沟通声气,联络感情。阿拉毕竟是下江人,人生地不熟,信息不灵。四海连欢社么,清茶一杯,大家聚聚,不要讲排场,更不要吃大闸蟹。

四海联欢社第一次连欢,到了不少人。有的还只有三四十岁,虞洽卿即席发表演说:“诸位,我还有一个建议,就是抗战必胜,但胜后元气一时难以恢复,疮痍满目,休养生息难期速效。战后物资必感贫乏,亟有待于向外发展。而南洋群岛,资源丰富,大可开发,年轻后生可到南洋诸岛一显身手,赚钱!可惜我已七老八十,若在年轻二十年,我必去南洋开发。“闻者莫不动容,王晓籁还插述了一段小故事:“洽老果非常人,以他上海滩上一大亨,什么荣华富贵没有见过,可是到了重庆,力尚节俭,不置小包车而以人力车代步。在下有一次与洽老在咖啡房小坐,侍者以蛋糕进,洽老嫌其昂贵,命侍者撤去,说‘什么蛋糕奶油,浇了一点奶油就这么贵,还不如回家吃糟钵体’,诸位,什么叫糟钵体,就是杂烤羹,吃剩的小菜倒在一起煮一煮,这也是洽老的发明。”

1942年秋间,朱联馥来看望虞洽卿,说起一笔生意经:“日军入侵缅甸,在仰光、曼德勒和腊戌的缅甸商人和印度商人恐怕日军侵入,把他们储存在那里的货物抢去,大量抛售,货物价格猛跌,有的跌到原价的百分之二十,甚至以整座仓库低价抛售。”虞洽卿一听,说:“我马上像财政部借一笔外汇,准备在仰光购进三百辆卡车,与云南的廖云台合作设立‘运输公司’。我亲自去曼德勒押车。”女婿江一平在一旁劝他:“阿爸,从重庆到曼德勒,穷山恶水,气候条件恶劣,你已望八之年,不能亲自去冒这个险。”朱联馥也劝说:“日机轰炸滇缅公路,其中澜沧江上的功果大桥和怒江上的惠通大桥,更是日机轰炸的重要目标,功果桥在三个月内遭日机轰炸达十六次。”王晓籁说:“为了抢运物资,避开日机轰炸,政府运输大队和军队汽车团只好在夜间行车,公路上又没有电灯照明,悬崖峭壁,车毁人亡的事常有发生。且荒山野岭,也没有吃饭饮水的地方。洽公这么一把年纪还是不要去为好。”虞洽卿拍拍胸脯说:“你们说我老了,我还不服老呢!我不亲自去押车,许多事情不好办。这是一个极好机会,做生意就要看准时机。我这次去是坐飞机,回来才押车回来。坐飞机,飞机场看见我这张老脸,无需证明文件,我这尊容就是特别照会,你们别人无法代替。”他反复强调:“做生意就是要抢时间,我抢在别人前,把货色吃进,把汽车购来,装上,运进来。沿途军警也买我的账,你们也代替不了我。”虞洽卿这次飞出去,回来,一路上可特别辛苦,他回到重庆,人又黑又瘦,但精神倒很好,说话声音也很宏亮:“我飞到仰光、曼德勒和腊戌,先购货物,日用百货、汽车零件、五金器材,我统统吃了进来,装上新购的道奇卡车,一路赶回来。说句老实话,一路苦楚,比我在龙山拾泥螺时苦万倍了。那时我毕竟年轻,在泥涂上海风吹吹,太阳晒晒,泥马船一滑,比乘自行车还舒意。押车翻山越岭越爬越高,连气也透不过来。途中又没有客栈,也没有咖啡酒水,亏得我牙齿还好,肠胃也好,身子骨也好,秋风冷雨耐得住。那些汽车司机可够苦的,我还好眼睛一闭打瞌睡,他还得开车,眼睛要睁得老大,他眼睛一闭,汽车就翻到山谷里去,性命出脱了。”儿子要顺慰和女婿江一平连连说:“阿爸,我们真替您担心啊!您老一定要亲自去,还不准我们去。”虞洽卿说:“这次幸亏我亲自去,进出口业务我是懂得的,洋泾浜英文我也会讲。过去洋行里一些业务这次也派上用场了,在缅甸和英国人、缅甸人办交涉,我就直接用英文和他们交谈,故能得心应手。不是我亲自押车,怕还没有这么顺当呢!”虞洽卿这一次确实大大赚了一笔,于是有人议论了,说:“阿德哥这次发了国难财!”也有人为他辩护:“洽老望八之年,亲自押车滇缅全线,沐雨栉风,深冒瘴疠。历时半月之余。途中苦饥,食无兼味,仅以饼干充饥,聊以果腹,少壮之士弗能堪者。老当益壮,锲而不舍,可敬可佩。”

虞洽卿找来三北公司在重庆的办事处经理郑鲁斋说:“鲁斋,阿拉三北公司有四条船在长江上游,有一批员工在内地,这四条船是外海船,不宜在川江行驶。听说蜀丰公司有四条平底轮船,我给你筹垫九十万元,把那四条平底火轮购来,行驶宜宾、万县等地,也好维持三北公司内迁职工生计。”

就在虞洽卿从仰光抢运物资后不久,1942年5月,滇缅公路不通了,女婿江一平向他说:“现在滇缅路已经不通了,国际通道只剩下空运一条越过驼峰的路,还有从新疆通中亚的西北大通道。”虞洽卿摇摇头说:“空中航道运输量有限,这笔运输生意不好做;西北大通道路途遥远,也难办。我看温州这港口还未沦入敌手,我准备亲自押车去温州。”江一平说:“从重庆到温州这条公路比滇缅路也好不了多少,从川、黔、湘、赣出去,一路都是崇山峻岭,海拔起码一两千公尺以上,而且华中、华东大都沦陷,有时离敌战区很近,温州世纪就在日寇包围之中。阿爸,你看,侬也不要去了,侬又勿是缺钱花。”虞洽卿说:“温州离宁波近啊!一夜之间可到。龙山乡下,一别四年,祖宗坟墓、天叙堂、龙山码头不知如何了,听说民国三十年四月,日寇占领镇海、宁波、把阿拉天叙堂红木家具抢走不少,这鬼子真是作孽,连这种东西也要抢。我人越老越想家乡,我真想回到宁波龙山老家去看看。”江一平道:“阿爸,侬万万不可到宁波去,一旦被日本人知道,侬还能逃脱?”虞洽卿点点头:“这个我有数,我只不过是思乡心切罢了。”

宁波人在温州也不少,金廷荪以老友身份与温州各界设宴为虞洽卿接风,虞洽卿看到红膏炝蟹、大虾、海蜇皮子、咸菜黄鱼之类家乡菜,连连叹息:“在内地就吃不到这些海鲜,有人吃得起,飞机空运,被人骂勿起,‘前方吃紧,后方紧吃’。”温州商会主席姓杨,也是宁波人,居住温州有年,他敬过虞洽卿的酒后,开口:“素问洽老对慈善事业热心,我代表慈善机关,请洽老捐助若干。”阿德哥连连答应:“应该。我此来有一笔汇水可赚,为数万余,统统捐出来吧!”杨一听,大出意外:“原来只想请洽公带头捐千元,想不到洽公一掷万金,真是慈悲为怀啊!”虞洽卿笑笑说:“这笔汇水赚于温州人头上,全数奉赠,取之于民,用之于民。”这时,忽有一人提出:“洽卿先生,从温州到上海、宁波,水路一天可到,先生何不乘机返沪甬一行。”虞洽卿一见此人并不熟,他席散后告金廷荪:“这人我不熟,他是不是日本人派来的,骗我去沪甬,我既逃出虎穴,何必再入虎口。再说,温州离敌战区很近,日本人会绑架我也说不定。我还是三十六计,走为上计,立即离开,你别告诉别人,捐献之事,托侬办好。”第二天,杨主席来旅馆拜访,旅馆经理回答:“洽卿先生当晚就走了,不知何往?”于是,温州各报刊出消息,虞洽卿欲逃避巨额捐款,已不知他往。金廷荪交来杨主席说:“洽老叫我料理捐款,不少分文。”于是杨主席遍告友人:“洽老说话算数,阿拉不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”

虞洽卿七十七岁那年,在重庆的亲属老友,要给虞洽卿做寿。虞洽卿说:“做生可以,酒席务必从俭,止于成欢而已。”七旬兼七寿辰上,也有堂会助兴,王晓籁唱京戏《五台山》,江一平唱《庆顶珠》,电影明星胡蝶也登台唱了一曲流行歌曲。最后是跳舞,阿德哥和胡蝶一起跳,在红男绿女中,皤然一老,笑容可掬,搂着电影皇后跳舞,胡蝶说:“想不到洽老舞跳得这样赞,年轻后生也不过侬。”虞洽卿笑笑说:“我能活到七十有七,全凭跳舞之功。就是到了重庆少跳了。”他环顾左右说:“诸位如欲精神旺健,长命百岁,就多多跳舞。”

1945年4月初,阿德哥虚岁八十还差一年,患了淋巴腺炎,每天发烧,医治无效,在重庆陕西路三北公司一间不大的卧室里,一直拖到4月下旬,自知不起,叫来儿子顺慰和女婿江一平,叮嘱后事:“为父一生也风光过了,从乡下一个拾泥螺小孩闯进上海滩,闯出了三北轮埠公司这个天下,你们一定要把三北保住。侬阿姐来信说到山下小学学田四十亩,统统捐献给政府。听说三北是新四军的政府,新四军也是中国人,捐给自己人是不会错的。还有,我有黄金一千两,捐献抗战事业。你们要晓得,铜钿银子,生不带来,死不带去,不要看得太重。”

1945年4月26日,虞洽卿病逝。蒋介石派人送了挽词,亲书“乡国仪型”四字。国民政府送了“输财报国”匾额一方。中国共产党在重庆的代表也参加吊唁,《新华日报》发了信息,说“商界巨子虞洽卿病逝”。1945年4月,浙东敌后抗日根据地的《新浙东报》报道:“我政府(指抗日民生政府)褒扬三北热心文教人士虞洽卿”。上海解放后,虞氏留下的三北轮船公司公私合营归长江航运局,其幼子虞顺慰任董事长,1979年去香港,任三北轮船公司董事长。1986年3月29日《团结报》上海讯:“着名企业家虞洽卿先生生前在上海华山路有精致花园一座,曾经被邻近的华山医院借用多年,最近,上海市人民政府已将该花园发还原主。”

虞洽卿坟墓在伏龙山上,现整修一新,完整如初。虞氏故居天叙堂,现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。

(完)